初三那年的多数日子,现在用力去想,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课业的压力似乎还没完全抵达,一套练习卷摊开,有时十几分钟就能写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停下后,余下的时间便被一些无声的动作填满,比如反复旋转一支笔,或者,目光投向窗外。日子就这样,一天叠着一天,平淡地流过去。

变化发生在临近实验考试的那几周。走进化学实验室,空气里的味道就和教室不同了,不是粉笔灰,而是某种试剂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实验台上摆着玻璃器皿,代替了课桌上堆积的卷子。动手的时间多了些,比如费力地去拧那些细小又坚硬的灯泡座,指尖常常被硌得生疼。那种短暂的、可以不只埋头做题的时刻,连同指尖那点细微的痛感一起,都算是一种小小的偏离。

但记忆里真正清晰的锚点,是教室靠窗的那个位置。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山的形状,黛青色的一脉,安静地伏在天际线下。一个具体的下午,阳光的角度刚刚好,我和同桌都不约而同地朝那边望着。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开的口,声音不高,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那时听来,只觉得是一句有些拗口、带着点模仿大人语气的感叹。许多年后,这句话才会在不经意间反复响起,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沉实的重量。

未及相识

九月开学,我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进了挂着“2111班”牌子的教室。夏末的余温尚在,但空气里已经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某种属于陌生环境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息。教室比初中的要大一些,墙壁粉刷得还算白净,只是角落里能看到些许陈旧的痕迹。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同学们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高,却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背景音。我找到一个靠后的空位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低头假装整理其实并没什么可整理的文具。

班主任很快走了进来,是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男老师。他脸上带着笑意,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他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胡杰勇”,粉笔灰簌簌地沿着黑板落下。他说了些对新学期的期望,整体给人的感觉是随和的,不像有些老师那样不苟言笑。但我坐在后面,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传到我这里时已经变得有些遥远。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又很快低下头,心里并没有因为他的风趣而感到放松多少。开学第一天的那种无所适从感,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我包裹在里面。

接下来的日子,大多是在这种感觉中度过的。上课时,注意力多半集中在课本和黑板上,对课堂的参与也仅限于此,这大概是多数学生的常态。课间休息,看着周围的同学迅速地熟络起来,开始结伴去小卖部,或者凑在一起讨论某个明星、某款游戏,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主动开口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并且在心里反复演练的事情。有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加入某个话题,嘴张开又闭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午饭时间,通常会和王一鸣结伴去食堂,找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我并非刻意孤立自己,只是那种融入集体的自然熟稔,我似乎天生就缺乏。心里明白这样不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时间就在这种略显笨拙和迟缓的适应里,一分一秒地向前走。我开始慢慢记住一些同学的名字,能把前几排几个活跃同学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心里想着,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然而,“一段时间”并没有如期而至。大概开学还不到一个月,关于要进行文理分科的消息就在班级里传开了。起初只是零星的讨论,后来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正式宣布了这件事。具体的时间安排、分班的原则,他都一一说明。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课间都要嘈杂。大家开始讨论自己想选文科还是理科,猜测自己会被分到哪个班,会不会和好朋友分开。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分科,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割裂感。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班里的所有人,有些同学的名字我依然叫不上来,有些人的性格我才刚刚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现在,这一切熟悉的过程就要被强行中断了。

比起对未来的不确定,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种“重新开始”的预感。好不容易开始有了一点点适应的迹象,有了一两个能偶尔说上几句话的同学,现在又要面对一次洗牌,重新进入一个可能大部分都是陌生人的环境。那种需要再次鼓起勇气、再次小心翼翼试探、再次经历一遍漫长而可能收效甚微的融入过程的前景,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抗拒。为什么不能等我们更熟悉一些再说呢?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但我也知道,学校的安排自有它的理由,个人的感受在这种集体性的变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那几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大家忙着填写分科意愿表,找老师咨询,和相熟的同学商量。我按部就班地填好了表格,选择了理科,过程中心绪不宁。看着同学们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有些平时放在教室里的书本和杂物需要提前清理,那种离别的意味就更加明显了。虽然只是从一个班分到另一个班,物理距离可能并不遥远,但心理上的距离,却可能因为这次划分而变得难以逾越。

班主任拿着一份名单,走进了教室。空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紧张在弥漫。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出来,伴随着每个人将要去的班级编号。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同学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和物品,然后抱着它们,走出这间教室。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空出的座位越来越多。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平静,有的带着一丝茫然,有的则和相熟的同学匆匆道别。

我的心也随着那一个个名字的念出而悬着。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及紧随其后的、分到的还是杰勇的班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轻轻落了地。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份安心,因为紧接着,我也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书本、文具、水杯……一件件装进书包,或者抱在怀里。

那一刻的感受很难形容。并非狂喜,更像是在一阵持续的焦虑之后,突然获得的一种平静。就像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至少,那个讲台上的人是熟悉的。他的声音、他的讲课节奏、他偶尔穿插的笑话,这些都是我已经习惯了的东西。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那个全新的、由许多陌生面孔组成的新班级里,至少还有一个确定的、可以依赖的参照点。不必再去猜测新老师的脾气,不必再去适应一套全新的教学风格,这无疑减少了很多潜在的焦虑。

走进2101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原来11班的熟面孔,但更多的是从其他班级分过来的陌生同学。大家互相打量着,空气中依然有种初次见面的拘谨和试探。我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讲台。很快,那位熟悉的班主任走了进来,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他站在讲台上,开始说一些欢迎新同学、鼓励大家尽快适应的话。那一刻,看着他熟悉的身影,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在那个依然让我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新环境里,我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大不小,但却十分真切的慰藉。仿佛在漂浮不定中,暂时抓住了一块稳固的木板。

从白玉兰到白雪

分班带来的震荡,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散开后,水面总会逐渐恢复平静。日子在新班级(先是2101,后来又变成了2120)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来。课表是固定的,老师是熟悉的,身边坐着的同学虽然多数还带着陌生感,但也渐渐在每日的相处中,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我依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安静,但至少,那种初入高中时的强烈不适感,已经消退了不少。时间是最公平的驯化师,它用重复的日常打磨掉最初的棱角,让人慢慢习惯身处的环境,哪怕这种习惯带着几分被动。

大概是刚分班不久的第一节语文课。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抑扬顿挫。我的注意力却有些游离,目光越过旁边的同学,打量着这个将要陪伴我们一段时间的空间。课桌的桌面被历届学生刻上了细细密密的划痕,用指甲轻轻刮过,能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印记。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和叶片,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视线再往外,是一小片被我们称为“后花园”的空地,那里种着几株白玉兰。那时节,玉兰树枝繁叶茂,叶片是那种充满生机的、浓郁的绿色,阳光穿过它们,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晕,洒满了半个教室。花期未到,枝头上看不到一点白色,只有密密层层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着那棵树,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教室,这棵树,也不知送走了多少届学子,在这里又上演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代代无穷已。那时的我,自然不知道这棵玉兰树后来会见证些什么,比如那个冬天堆起的、脏兮兮的雪人融化后如何滋养它的根系,比如乔博的悄然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当时只是觉得,这教室,这树,都带着一种时间的厚度,而我们,不过是这厚度里新添的、暂时的一层。

高一的冬天,高二要借用教室学业水平考试,我们只能抱着东西去报告厅自习。自习一天结束,外面大概是刚下过雪。伸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雪后清新气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门外的世界,上下一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广场、树枝、远处的屋顶,都被均匀地涂抹上了一层纯净的白色,没有一丝杂色,甚至连一个脚印都还没有。寂静无声,只有自己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结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开。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似乎都暂时隐退了,只剩下这片过于干净、近乎肃穆的雪景。寒风吹过脸颊,带来真实的冷意,但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赏的愉悦。那种纯粹的白,似乎能涤荡掉一些沉闷的日常。

时间继续流淌。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暑假前后,我们又经历了几次地点的迁移。其中一段日子,因为校内装修,我们被安排到后院(升华)走读。那几天的记忆,几乎被一种过分充足的阳光所笼罩。升华那地方,或许是因为视野开阔,或许仅仅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阳光特别充沛,甚至有些晃眼。天空总是很高远,云朵也显得格外舒展。每天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少了晚自习的约束,多了一份暂时的自由。那段走读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得像一个短暂的假日。或许是因为那种不必被完全束缚在校园里的感觉,让心境也变得轻松了些。

但这种轻松很快就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所取代。没过多久,我们又被转移到了另一处地方——二中附中,或者叫欣欣。如果说后院的关键词是阳光,那欣欣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无疑是热。踏进“欣欣”教室的第一感觉就是——怎么又小又热?空间逼仄,空气流通不畅,即便是开着风扇,也只能搅动起一阵阵混杂着汗味的热风。坐在里面,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黏腻的暑热无孔不入,让人很难集中注意力。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那里的寝室。或许是空调开得太足,或许纯粹是心理落差,每天从蒸笼般的教室回到寝室,总觉得像踏入冰窖。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切换,几乎成了那段日子的固定节奏,也让我心里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欣欣”的一些硬件设施。整栋教学楼,上下几层,竟然找不到一间厕所,每次都要跑去很远的另一栋楼,这在课间休息时间紧张的高中,简直是一种反人类的设计。校园也小得可怜,没有二中本部那样可以随意溜达、散心的环道和角落。每天除了教室和寝室,几乎无处可去。那种逼仄感,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渐渐蔓延到心理上。没过几天,我就找了个借口请假,一溜烟跑了。后来不得不回来,但心里对那个地方的抗拒丝毫未减。我和昊天他们甚至策划过一个完美的计划,想趁着活动课用多余的假条溜出去买东西,结果因为门卫只许两人同行而作罢。

在欣欣寝室的床上躺着午休时,我常常会望向窗外。窗外对着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类似集装箱板房的建筑,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瓦片,蓝得像天空的颜色。其中一间房子的屋顶上,装着一个银白色的、可以随风旋转的球形通风管。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金属叶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它就那样不知疲倦地、一圈一圈地转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停旋转的、闪着光的通风管,那个画面,就那样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久久难以忘怀。

终于,在回程的大巴上离开时,回望那片令人窒息的建筑,心里竟然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那段短暂却不适的经历,终究也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再后来,疫情开始断断续续地影响我们的生活。高二上学期末,学校因一中出现病例而突然宣布封校。大部分同学都被允许回家上网课,唯独我们几个重点班的学生,被要求全部留校。消息传来时,教室里一片愕然。看着其他班的同学欢呼着收拾东西离校,而我们却被告知要留下,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并没有带来任何优越感,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失落和被隔绝的恐慌。

校园迅速地空旷下来。昔日熙熙攘攘的教学楼、食堂、环道,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响。刚开始的几天,还带着一点新奇感,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随意游荡。秋日的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悬铃木叶子,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手指划过教学楼走廊墙壁冰凉的瓷砖缝,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水汽。偶尔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看到课桌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讲台上还留着老师未来得及擦去的板书,仿佛时间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这里不久前还是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却空荡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城。

那种寂静,起初或许还带着点诗意,但时间一长,便只剩下压抑的孤独。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学着古人登高远眺,看看校园被秋阳镀上的那层金色。或者在落满枯叶的环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听脚下发出“嚓嚓”的清脆声响。但更多的时候,是连绵的秋雨,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雾气弥漫。雨水打湿了墙壁,也打湿了心情。夜晚独自走在雾气里,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教学楼只有零星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远处永安路上偶尔驶过车辆的灯光,像遥远世界传来的信号。

那段时间,与外界唯一的连接,似乎就只剩下那根细细的网线。每天通过网络关注着外面的新闻动态,用邮箱和已经回家的朋友断断续续地聊上几句,成了支撑精神的重要支柱。那些流淌在虚拟空间里的信息,无论好坏,至少证明我们没有被彻底遗忘,没有完全与世界脱节。如果没有这些,那漫长的、空旷的留校时光,恐怕真的会让人感到难以忍受的绝望。信息之河,在那时,几乎就是漂浮在孤岛上的人,赖以生存的淡水。

那段被困在空旷校园里的日子,最终也像所有突兀的插曲一样,迎来了它的尾声。当留校的指令解除,我们终于得以离开那座寂静的孤岛,回到了各自家中。除了魏巍、彦凯等少数几个人因为种种特殊原因还需要滞留学校外,绝大多数同学都已散落在各个角落,重新切换回熟悉的网课模式。

网课生活,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同样的作息时间,日出而作,日落也不息,只是物理空间从教室换到了家里的书桌前。屏幕上是老师熟悉的面孔和声音,耳边是父母偶尔走动的声响。少了校园环境的约束,松懈感是难免的,注意力也更容易涣散。那段时间,我开始比以往更频繁地关注起外界的新闻。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消息:乌鲁木齐那场令人心碎的大火,富士康员工们徒步返乡的漫长路途……时代的风浪,隔着网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冲击着我们这些原本埋头于书本的学生。

然后,仿佛一夜之间,伴随着那声响彻网络的口号,风向骤变。曾经被反复强调的病毒威胁,似乎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各种管控措施迅速放开,持续了近三年的紧绷状态,以一种令人错愕的速度宣告结束。数字停止了更新,但身边失控的疫情和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求药信息,却在真切地提醒着我们,所谓的“正常生活”回归之路,远比想象中要混乱和艰难。

发烧、咳嗽、浑身酸痛,那些曾经只在新闻里看到的症状,真实地降临到了自己身上。那段卧病在床的日子,除了身体上的不适,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对现实的无力感。

等到这波感染高峰期渐渐过去,新学期的开学通知也如期而至了。我们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只是这一次,几乎每个人都带着病愈不久的疲惫和对病毒的复杂记忆。那位曾经在会上信誓旦旦说“一切事情他负责”的校领导,面对班级里大量因病缺勤或身体不适的学生,选择了缄口不言,仿佛之前的承诺从未发生过。所幸,我没有经历所谓的“复阳”,身体状况尚可应对接下来的学习。

紧接着到来的,是河南省的学业水平测试(学考)。这场考试似乎并未因之前的疫情而有任何推迟的迹象。于是,我们又迎来了恐怕是高中最后一段需要全程佩戴口罩上课的时间。

伴随学考而来的,还有又一次的搬教室。这次的目的地,是配楼的二楼。刚搬进去时,课桌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用手一抹,留下清晰的指印,可见这里已经闲置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在光线不算太好的教室里,我们按部就班地上完了高中阶段最后几节历史、政治和地理课,然后便提笔奔赴学考考场。

坦白说,学考本身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压力。毕竟只需要及格,题目难度也相对有限。考完一科后,多余的时间常常被用来演算数学题,或者干脆放空发呆。我和昊天有时会趁着考试间隙,跑到高一教学楼的楼顶去远眺,吹吹风。看着熟悉的校园轮廓,不禁又想起高一时在11班的种种过往,想起曾经在自习后和同学一起走向物理办公室,气喘吁吁之时猛一抬头,望见的那轮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壮丽景象。然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学考第一天晚上,天气骤变,下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第二天清晨醒来,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上下一白,整个世界都被厚厚的、洁白无瑕的积雪覆盖,地面上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初雪白得有些刺眼,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我几乎是雀跃地迈出了第一步,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足迹,心里涌起一股孩子气的兴奋——我是这片雪地的第一个探险者!远处的树枝上挂满了雾凇,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氤氲的白雾,仿佛置身仙境。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吧?我不禁想。

早上去考场的路上,雪依然下得很大。考完上午第一科,我特意跑到教学楼四楼中间的走廊,那里视野更好些。推开窗户,大片的雪花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打在脸上却并不觉得寒冷。更令人意外和高兴的消息随之传来——因为大雪导致交通不便,学校决定,下午考完试后,所有学生都可以提前放假回家,和普通班一起走。这个消息让原本还有些沉闷的考场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我赶紧跑回教室,慌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心里既有回家的期盼,也隐隐担忧着路上的交通状况。

离开学校时,校内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坐上回家的车,车门内的暖气遇到外面的冷空气,立刻在玻璃上蒙上了一层白雾。路上的状况果然非常糟糕,堵车、打滑是家常便饭。我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的雪花慢慢融化,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又散发出阵阵湿冷的雾气;再看窗外,成片成片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钠灯光下,反射着点点金光,倾泻而下。往常只需要数十分钟的路程,那天却走了足足几个小时。但最终,在夜幕降临之时,还是平安回到了温暖的家中。那场大雪和那段艰难的归途,也成了高二学期末一个深刻而难忘的注脚。

插曲

高三真正来临之前,八月底的一个通知,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持续的波纹——可以报名参加物理和化学竞赛了。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情绪就在胸腔里悄悄升腾。倒不是真的奢望能夺金摘银,甚至进入省队那样遥不可及的目标,驱动我的,更多是一种长久以来潜藏心底的念想:竞赛,一直是我模模糊糊向往过的另一条路径,一个或许能通往不同风景的岔路口。我可以接受最终的失败,但不能接受在有机会尝试时选择了退却。

那年的秋雨似乎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我翻箱倒柜,找出几本初高中时期积攒下来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的物理化学参考书,又去书店添置了几本厚重的大学教材和专门的竞赛辅导资料。自习课上,当周围同学大多埋头于高考科目的复习题海时,我则常常捧着这些与主线任务略显脱节的书本,独自钻研。有时会去学校专门开设的自习室,那里更安静些。推开窗,能看到远处如烟如黛的群山在眼前铺开,一片开阔的景象。天空时而被斜风细雨织成的薄纱帷幕遮掩,时而又豁然开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远处的景物涂上一层明亮的漆光。几张写满了推导公式和化学方程式的草稿纸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知不觉间,下课铃声敲响,抬起头,看看窗外变幻的天色,再看看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有时会生出一种恍惚感。那段日子,仿佛时间都流淌得格外熨帖而专注,光阴来临都更加赏心悦目,时光流逝也更加悄然无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暂时退居幕后,只剩下眼前这些抽象的符号、定律和那个若隐若现的目标。这种沉浸其中、暂时忘却周遭压力的安逸,是备赛时光里最独特的底色。

但这安逸并未持续太久。当国庆假期的喧嚣渐渐远去,竞赛的脚步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悄然而至了。直到临考前一天,班主任将打印好的准考证发到我们手中,那薄薄一张纸上印着的姓名、考号和考场信息,才让我真切地意识到,这场持续了数周的准备,即将迎来最终的检验,如同大梦初醒。

物理竞赛前一天的夜里,学校特意为物竞队的同学安排了最后的集训。地点就在一间空教室里。大家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有的低头翻看着去年的预赛试卷,有的则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观看蔡子星的考前讲评视频。教室里只开了几盏日光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书本上的字迹。空气里有种安静又专注的氛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好似一列即将发车的火车,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驶向它注定的终点。我也围在电脑旁,不时拿出草稿纸,和周围的同学小声讨论着某个解题技巧,或是某个容易出错的知识点。集训快结束时,大家各自散去。我走到教室后面,默默关掉了灯,“啪嗒”一声轻响后,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我站在黑暗里,望着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不觉独自出神。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闹钟准时响起。窗外天还是一片漆黑。挣扎着爬起来洗漱完毕,手里虽然还习惯性地拿着一本读背材料,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了。匆匆整理好东西,背上书包,和其他几个同样早起的物竞队员一起向教室走去——今天,我们是暂时脱离了高考轨道的人。

走到食堂时,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早,开始营业的窗口并不多。我们随便挑了一家买了点煎饼之类的,就坐在还未开全灯、显得有些昏暗的食堂里匆匆果腹。周围很安静,大家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最后一点复习资料,或者只是单纯地打发时间,气氛实在有些沉闷无趣。吃完早饭,几个人自发结成一个小队,分批次向学校大门口集合点进发。清晨的校园格外空旷,但空气里却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活力。我们几个人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心情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快活得像国王。

环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在秋风中已经变得有些稀疏,有些已经泛黄,摇摇欲坠。清晨洁白的流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泽。

去往郑州考点的大巴车上,一路循环播放的是周杰伦的老歌。车厢里不算太安静,大家或低声聊天,或戴着耳机听歌。原本包里装了那么多打印的历年试卷和复习资料,也只在刚上车时匆匆翻看了几眼,便再也无心细读。车窗外的景物不断变幻,从我们熟悉的巩义市区街景,到国道两旁单调的绿色护坡,再到进入郑州后越来越密集的高架桥和楼群。我想起上一次来郑州,还是高一的时候,时隔近两年,这座城市似乎变得更加庞大,但那些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却几乎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变化。两辆大巴车载着我们物竞队的全体成员,在郑州这座庞大而略显陌生的城市中穿梭着,头顶是蓝得仿佛要滴落下来的天空,和一轮刚刚升起的、带着暖意的红日。

车在郑州一中国际城中学的校门前缓缓停下。下车后,先是深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试图将一路的劳顿扫清。有几个同学立刻围着大巴车的后备箱,拿出资料做最后的复习。我觉得临阵磨枪意义不大,便转身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学校来的、认识的同学搭讪几句。简单聊了几句后才发觉:“原来不只我们是来当炮灰的啊。”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感,似乎又减轻了几分。再回到车旁,拉上几个相熟的同学,打算去找找看有没有郑州一中的同学可以聊聊,打探点“内部消息”。可刚走到校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铃声就响了起来——是进场铃。我们赶紧抓起各自的书包和文具袋,随着人流快步向考点教学楼赶去。

进了校门,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我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座国际城中学的校园,比我想象的要小了不少,但布局还算精致。虽已是秋季,路两旁的花坛里仍然伸展着几枝叫不出名字的花。那几栋不算高的教学楼,蜗居在身后一片片高耸入云的居民楼的阴影下,更显得有些矮小了。走进我们要考试的那栋教学楼,看到教室门牌上挂着的“七年级一班”的标志,我才恍然大悟,这里大概只是郑州一中的初中部校区,难怪如此。人流在楼道里拥挤着,摩肩接踵。幸好我们班的几个同学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阳光透过楼道窗外树木的绿荫照射进来,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我们几个靠着窗台,最后一次整理着笔、橡皮、准考证,心里有点迷茫,对即将到来的考试结果毫无把握,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那种强烈紧张感,却几乎没有。

考场内窗帘半掩着,为了保证光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也开着几盏。这幅景象后来长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们各自找到座位坐下,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心中百感交集。教室明显被仔细整理过,但还是能从一些细节处看出初一学生生活的痕迹——侧面柜子顶上堆放的几摞花花绿绿的课外书,门后墙上贴着的卡通图案课程表,都在无声地向我们这些临时的闯入者宣示着它们原本的主权。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了进来,表情严肃。我们几个最后相视一笑,仿佛在无声地互相打气,然后接过发下来的卷子,深吸一口气,落笔作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笔尖停留在纸上。静静地看着监考老师按顺序收走答题卡和试卷,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奋笔疾书时的情景,以及那些没能完全解出来的题目的模糊印象。走出教室,原本安静下来的走廊又立刻喧闹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考后的、混杂着疲惫与解脱的气息。阳光依然透过树荫洒落,似乎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和空气中浮动的、泛着金光的灰尘混合在一起。两三个小时高强度的思考确实让人筋疲力尽,我们一行人的话都少了很多。回到大巴车上时,物理竞赛的参考答案已经通过手机传开了。大家只是大概对了对选择题,估算了一下可能的分数,然后便选定了各自回程想要下车的地点,纷纷戴上耳机,或者靠在椅背上沉入梦乡。一路无话。

因为带队的老师要留在郑州处理后续事宜,我们下午的时间便可以自由规划了。队伍里家住郑州的卓远顺路就直接回家了。剩下的同学里,耀德提议大家一起去市区的星月时代广场吃饭,一行人便朝着那里出发。在经历了一上午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后,能在市区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儿,本身也成了一种难得的休闲。走在路上,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现在已经是“物理竞赛归来的人”了,是曾经那个我自己一直有些仰慕的“物竞生”群体中的一员了,虽然可能只是个凑数的“炮灰”。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

到了星月时代广场,耀德和其他几个同学决定去地下一层的餐饮区吃饭,而龙哥则向我们推荐了附近一家他常去的面馆。于是,我,魏巍,一鸣和龙哥四个人便脱离了大部队,重新回到地面上,沿着市区那条略显喧闹、带着点脏乱——但我更愿意称之为鲜活的城市气息——的街道漫步,寻找那家面馆。我记得上一次来这家面馆吃面,还是在八年级,放学后坐在母亲的电动车后座上,夏初的骄阳晒得人有些烦躁……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条街道,那家面馆,似乎都还在原地。

和上次不同,我们这次选择坐在了临街的前堂。记忆里那个嘎吱作响的老旧吊扇,已经被一台崭新的壁挂空调所取代,但店里斑驳的墙壁、墙上贴着的有些油污的挂历和褪色的啤酒广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油烟气,都还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老板娘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熟络地问:“二中的学生今天放学这么早啦?”

“没,我们是去郑州考试刚回来的,物理竞赛。”龙哥接过碗筷,边说边将筷子依次放在我们每个人的面前。

“哦哦,物理竞赛啊,”老板娘恍然大悟,随即又打量了我们几眼,带着点猜测的语气说,“所以……你们是有点偏科喽?”

我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个男同学真是有眼色,会照顾人……”老板娘似乎没在意我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夸了龙哥一句,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忙活去了。

我们几个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在那碗云雾缭绕的面条里。

饱餐一顿后,我们起身去找耀德他们汇合。在地下一层找到他们时,他们正对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闲聊。物竞小分队再次聚齐。时间还早,有人提议在商场里随便逛逛再回学校。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和同学一起这样漫无目的地逛街,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商场对我来说一直像个巨大的迷宫,果不其然,我们没走一会儿就有些转向了。不过大家似乎都不慌张,反正时间充裕。龙哥凭着记忆,带着我们穿过一条泛着幽幽绿光的消防通道,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地面,恰好就是我们开始时和耀德他们分别的那个入口。

我们一行人不再耽搁,启程前往9路公交车站。路过一个街角,我看到之前姐姐上过的一个辅导班的招牌,几经变迁,早已不是原来的名字和样子了。路旁的店面也换了不少。到了公交站牌旁,龙哥家开的店就在附近,我们在他店里稍作休息,等来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离市区。车上后来又上来了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我担心会被学校的老师或者熟人看到我们如此放松,连忙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的资料,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哟,这可就开始备战复赛啦?”耀德看到我的样子,忍不住戏谑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夕阳已经西斜,将斑驳的光点透过车窗投射到我手中的书页上,随着车辆的行进,光点不停地跳跃、变幻着。

回到教室时,天色已晚。物竞队的同学们大多选择稍作放松,毕竟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和考试。但我却不能——因为第二天,还有化学竞赛在等着我。拿出那两本砖头一样厚、封面印着复杂有机分子式的化竞辅导书,心里不禁苦笑,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需要和它们打交道了吧(后来证明,这个想法过于乐观了)。下午的活动课时间,也只能无奈放弃,继续为第二天的化学竞赛做准备。

晚上的事情,和物竞前夜几乎如出一辙,不再赘述。

第二天的早晨,经历的一切让我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前一天。同样的凌晨起床,同样的匆忙洗漱,同样的读背材料(虽然心思依然不在上面),同样地背起书包走向集合点。唯一不同的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经过前院时,看到一只慵懒的流浪猫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忍不住停下来撸了会儿猫,算是紧张行程中一点小小的调剂。

这次化学竞赛的考点,设在了郑州一中的本校校区。大巴车在气派的校门前停下,我们越过马路去和从另一个校区过来的小分队汇合。路旁竟然有几个像是老师模样的人在兜售最新款的科学计算器,看样子明年的化学国决可能要更换指定型号了?不过我们这些只是来参加预赛的同学,大多只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并没有人真的上前去买。

郑州一中的本校校园,确实比昨天的国际城中学要气派不少。包豪斯风格的校门线条简洁硬朗,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颇似古代祭坛形状(请原谅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形容)的升旗台。广场东侧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加考试的学生,穿着各色校服,熙熙攘攘。我心想,我们要去的考场应该就在那边了。离开考时间还早,几个相熟的同学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化竞队就暂时解散,各自自由活动了。

我在校园里随意地漫步。这里栽种的行道树并非我们学校常见的法桐,但阳光透过它们的枝叶洒落下来,形成的斑驳光影,却与二中那条熟悉的环道如出一辙。想来,这条路,这片光影,也一定承载了许多郑州一中学子的青春回忆吧。走进主教学楼旁边的行政楼,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想象中密密麻麻贴满墙壁的成绩光荣榜和各种规章制度,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书法和水墨画,与其说是一栋行政办公楼,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艺术馆。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准备和其他队员汇合,一起前往考场。

我穿过聚集在考场教学楼前的人群。考场在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考生,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在做最后的冲刺。我找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墙边,把书包小心地靠在一摞不知是谁堆放在那里的旧书上,然后自己也靠着墙壁站着,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散出去。正好,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了进来,示意大家可以进考场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走进了考场,将自己沉浸在即将开始的化学题目中去。

考后,化竞队再次在大厅集合。大家简单交流了一下考试的难度和各自的发挥情况,然后一起在校门口合影留念,算是告别了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郑州一中校园。我们又坐上来时的那辆大巴车,这是两天内的第四次了。这次带队老师没有留在郑州,而是要和我们一起返回二中。原计划是各自解决午餐,但安邦却忽然提议,由他请客,大家一起去苏豫坊聚餐。盛情难却,大家便都欣然同意了。

安邦还特意订了个包间。化竞队的同学们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因为化学竞赛的答案还没有公布,大家的心情都比较放松,车内的气氛也比昨天回程时活跃了许多。但丰盛的菜肴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席间的谈天说地。安邦起了个头,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从吐槽考试题目到分享备考趣事,再到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我不太擅长参与这种多人聚会时的闲聊,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回程的最后一段路,我们几个顺路的同学一起打了一辆滴滴。车窗外,城市的景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国道和田野。那一刻,李白那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没来由地涌上心头。短短两天的竞赛之旅,仿佛一场短暂而生动的梦。在这短暂的一去一来之间,我仿佛触摸到了光阴流转的痕迹。

回到学校,天色已近黄昏。我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准备回教室。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倚着冰凉的栏杆,望着窗外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

麻木下的暗涌

高二的暑假短暂得像一个模糊的过场,转眼我们就正式升入了高三,并且整体搬迁到了后院——那个我们曾经以过客或看客身份短暂驻足过的地方。这一次,不再是临时借用,我们成了这里真正的主人,或者说,是即将在这里度过最后冲刺一年的亲历者。这种身份的转变,并没有带来多少归属感。刚一安顿下来,抱怨声就开始在同学间悄然蔓延:后院的厕所不如前院干净,食堂的饭菜似乎也更难以下咽,各种硬件设施都显得陈旧和不便。但抱怨归抱怨,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高三的轨道已经铺设好,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地被推上了这条单向行驶的列车。

上一届学长学姐的高考成绩很快就张贴了出来,红色的喜报格外醒目,据说又有一个考上了北大。于是,各种陈年的励志故事又开始被老师们在不同场合反复提及,像某种固定的背景音乐。赵美涵当年学习学到视网膜脱落,最终考入北大;赵政大年三十晚上还在独自刷题,后来也如愿进入清华……不论是哪一种故事,最后的结局都是“ta上了清华/北大”,仿佛一种审判,神的手指一指,从此就升入天堂。

教室前面挂着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减少。一开始还会在意个位数的变化,后来渐渐地,连十位数的跳动也变得不再那么牵动人心。时间的流逝,在高三这种高度重复、节奏紧绷的生活里,反而变得模糊不清。一周两次的大型模拟考试成了家常便饭,试卷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永远也做不完。刚开始还会因为某次考试的失利而懊恼,或者因为偶然的进步而窃喜,但随着考试频率的增加,心态也逐渐变得麻木起来。分数的高低起伏,似乎成了某种随机波动的曲线,想要紧张也紧张不起来了,只是机械地答题、对答案、订正错题,完成一套固定的流程。时间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悄然溜走,我甚至常常感觉不到它的流逝。

冬天的后院,是我此前从未真正体验过的。当第一场雪悄然降临,整个世界便迅速被染成一片白茫茫。雪片覆盖了干枯的枝桠和光秃秃的地面,很快就积起了厚厚的一层。冬天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静,四下无声。尤其是当其他非重点班的同学按照惯例放假回家后,整个后院更显得空旷而寂寥,只剩下我们这两个重点班的学生,以及少数留校的老师。

这种异乎寻常的安静和空旷,反而催生了一些平日里绝无可能的玩乐。趁着课间和中午,我们偷偷把教室里闲置的各种东西拆下来,拖到餐厅旁边那个积了厚雪的小坡上,权当滑雪板。雪坡不陡,但足够让我们体验一把俯冲而下的短暂刺激。虽然那些临时的“滑雪板”并不好用,常常滑到一半就卡住或者翻倒,引得大家一阵哄笑,但那种在紧张学习间隙里难得的放纵和欢闹,却足以驱散不少冬日的沉闷。玩累了,可以去学校特批的那间小屋子里待一会儿,用手机或者平板玩上一阵,算是和外界保持一点微弱的联系。

体育课也变得不同寻常。有时老师会让我们拿着扫帚、铁锹等工具,名义上是清扫校园积雪,实则大部分时间都演变成了大型的雪仗现场。我们常常会把卡比围在墙边,用雪球围攻,投入到一场混战中。现在想来,也算是高三冬天里一抹难得的亮色。

然而,一味的留校和单调的生活,终究会让人感到压抑和烦躁。一成不变的校园围墙,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困住了身体,也似乎困住了思想。蠢蠢欲动的情绪在暗地里滋生。我和几个胆子更大的同学开始秘密谋划着“越狱”。趁着深夜,算好宿管老师查寝的时间差,悄悄溜出宿舍楼,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我们去了前院那片熟悉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的小树林,去了紧邻学校围墙外的、漆黑的田埂小路,甚至还冒险走到了更远一点的城区边缘。冬夜的空气寒冷刺骨,但那种挣脱束缚、在黑暗中自由行走的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虽然每次“夜游”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巡逻的老师或门卫发现,但那种短暂逃离日常轨道的经历,至今想来,依然令人心跳加速,此生难忘。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高考倒计时牌上的百位数字不知在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位数在倔强地跳动。学校循例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口号震天,红幅招展,气氛被烘托得热烈而悲壮。但身处其中的我,却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激昂,或许是麻木感已经积攒得太深,或许是心里清楚,真正决定命运的,并非这一刻的口号,而是接下来每一天的具体行动。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数字,才真切地意识到,终点线,已经不再遥远了。

在距离终点线不足百日的时候,学校按惯例组织了远足。这像是在高速运转的机器上按下的一个暂停键,尽管短暂,却足以让惯性中的我们感到一丝异样。那天清晨,难得地,宿舍楼里没有了平日那种被催促声追赶的、近乎惊惶的紧迫感。我们可以晚起半个小时,六点多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向餐厅的路上,天光微亮,空气里有种属于春天的、潮湿而清新的味道。我甚至有时间安稳地坐下来,喝完一碗胡辣汤,再吃一个包子——在平日里,这几乎是奢侈的。

广场上的出发仪式,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带有象征意味的表演。旗帜的交接,领导的讲话,以及我们班作为“排头兵”率先出发的安排,都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庄重。我站在队伍中间,看着文科班那位佩戴着长剑的班主任,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艳羡。但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出发的号令声所淹没。

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转入通往郊外的道路。前几天刚下过雨,空气洗刷得干净,路面却已干爽。初段的路程是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我们脱离了熟悉的校园围墙,走在开阔的田野间。两旁是新绿的杨柳,间或有平静的水面和刚刚返青的麦田。身体的疲惫尚未袭来,心情是松弛的,可以和身旁的同学随意聊着天,脚步也轻快。在一个路边的亭子旁短暂休息时,看到有同学拿出手机打游戏,那份与周围静谧风景略显违和的专注,倒也成了旅途中一个有趣的注脚。

真正的考验,是从午后开始的。风景逐渐单调,道路两旁失去了树荫的庇护,四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灼人的热度,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脚下的柏油路似乎在蒸腾着热气,汗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浸湿了贴身的衣物。队伍不可避免地拉长了,体力好的同学开始不满足于大部队的行进速度,自发地向前冲去,形成了一支遥遥领先的“先锋队”。我犹豫了一下,也选择了加入这支快速前进的小团体。并非出于争强好胜,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快点到达终点,就能早点结束这种逐渐加剧的、混合着疲惫与燥热的不适感。

我和前面的同学并肩走着,互相鼓劲,步履不停。超过那两位平时以“健身达人”著称的老师时,我们笑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脚下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几分,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身体的疲惫感固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挑战自我的兴奋,以及和同伴一起向着目标前进的协作感。我们在那座蜿蜒的S型长桥停步等待大部队时,反而趁机靠在桥栏上,眺望远处的风景,感受着微风带来的些许凉意。桥下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景色相当不错。看着后面陆陆续续赶上来的同学,许多人脸上虽然带着疲态,但眼神里大多还是兴奋的。独自一人坚持走下来的,确实大多是男生,而女生们则更多地三五成群,互相搀扶、鼓励着。这种景象,也是平日校园里难得一见的。

终于抵达终点杜甫故里时,双腿确实已经相当酸胀。但在踏入那片绿意盎然的公园时,一种完成挑战的满足感迅速冲淡了身体的不适。那里游玩时光,现在回想,记忆最深的并非那些需要静心体会的诗词碑刻,也不是后来总结仪式上的豪言壮语,而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狂欢的释放感。仿佛平日里被压抑的种种天性,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解放。每个人都在尽情地玩闹、说笑,追逐、打趣。碰碰车场地里传来阵阵欢笑和碰撞声,绕园小火车的鸣笛声清脆悦耳。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是高三生活中极其罕见和珍贵的体验。我们试图抓住这难得的、完全脱离了日常轨道的轻松时刻,将每一分钟都填满欢声笑语。

我们在公园前的空地上集合,听着同学代表和年级主任发表着那些慷慨激昂、充满期许的讲话时,现场气氛热烈,掌声雷动。似乎我们内心的信念也坚定了几分。

返程时,得知是坐大巴车回去,人群中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那种不必再用双脚丈量归途的庆幸,是实实在在的。靠在车窗边,感受着凉风吹拂汗湿的身体,一路和同学聊着天回到学校。

除了这些偶然的亮色,高三的日常,依然是被无尽的学习和考试填满。但即便是这样高度紧张的氛围里,也总能找到一些细小的乐趣来调剂。比如,我不知何时喜欢上了在课间给班里的植物浇水,或者确切地说,是玩水枪。有时则和相熟的同学互相偷袭,短暂地爆发一场小规模的水仗。

班主任大利则迷上了养鱼。她在教室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小的鱼缸,里面养了几条金鱼。我和龙自告奋勇地成了她的工程师。我们利用课余时间,研究怎么给鱼缸换水、喂食,甚至还找来了Arduino开发板和一些传感器,试图做一个简易的定时打氧和自动换水系统。每天观察着那些小鱼在水里悠游自在的样子,摆弄着那些电子元件和代码,也成了高三枯燥生活中一种别样的、带着点技术宅味道的乐趣。

日子就在这种麻木、压力、偶尔的玩乐和不期而遇的光亮中,一天天加速流逝。当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1”的时候,心里反而异常平静。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紧张的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只剩下按部就班地走完最后一步。

高考前一天,按照学校的要求,我们需要提前去考场所在的教室放置文具。走进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摆好自己的文具,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感——仿佛我们即将经历的,并非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而只不过是又一次模拟考试,一次模拟得格外逼真、格外隆重的模拟考试罢了。

我没有选择留在学校度过最后一晚。傍晚时分,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那个住了将近三年的寝室,做了最后的告别。离开宿舍楼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航向未定

高考那两天,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平淡。或许是因为此前无数次的模拟考试已经将神经磨砺得足够粗糙,或许是身处其中反而失去了对事件本身重大意义的实感。依旧是按时起床,吃饭,提前到达考点,等待入场。考场的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只是上面贴的考号换成了陌生的数字。监考老师的面孔是陌生的,但宣读考场规则的语调却和学校里任何一位老师都别无二致。铃声照常响起,又照常落下。埋头答题,笔尖在试卷上留下或流畅或滞涩的痕迹,时间就在这沙沙声中不疾不徐地流过。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终于迎来了正式登台的时刻,却发现台下的观众和刺眼的灯光,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心悸。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落下时,考场里是长久的寂静。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看着周围瞬间活跃起来的气氛,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如释重负,反而感到一阵奇怪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某种更深、更难以名状的空茫。

慢吞吞地收拾好文具,把准考证小心地放进口袋。走出考场,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同学们的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相似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兴奋。大家互相拍打着肩膀,高声谈论着刚刚结束的考试,或者已经开始计划着假期的安排。我夹在人群中往外走,脚步有些迟缓。那些笑声、那些雀跃的语调,似乎都属于另一个世界,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相较于那种显而易见的解脱,我心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迷茫。

校门口人头攒动,许多家长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比考生更甚的焦虑与期盼。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笑着,然后渐渐散去,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道别的话语很简单,甚至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此别过。好像大家都默认,这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必在此刻过多地渲染离愁。

高考结束后的那几天,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有的刻度,变得松散而漫长。夜晚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却像初次漂流在陌生的水域。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点微弱而恒定的光斑,如同夜航船只甲板上不灭的灯火,映照着一片虚无的黑暗。

高中三年,尤其是最后这一年,所有煎熬与付出,似乎都指向这一刻的终结。然而当终结真的来临,却又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有些不真实。仿佛那段被试卷、排名、倒计时填满的日子,只是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现在梦醒了,梦里的场景和感受还带着余温,但现实却已是另一番模样。

我知道过去终将成为过去,那些共同经历的欢笑、泪水、争执,那些在枯燥日常中闪烁过的微光,都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淀为记忆深处的底色。但在过去真的滑入回忆的深处之前,总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试图证明那段时光的真实存在和不可复制。

未来会怎样呢?没有人知道答案。填报志愿,等待录取,然后奔赴一个未知的城市,一所未知的大学,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前方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但也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站在这个由过去通往未来的渡口,回望身后渐渐模糊的来路,眺望前方尚不明朗的航向,心里交织着对过往的眷恋和对未来的些微惶恐。像一艘刚刚驶离港口的船,告别了熟悉的海岸线,前方是辽阔却又全然未知的水域,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前行。

那三年时光,到底是什么呢?是厚重试卷磨平指尖棱角的钝痛,还是偶尔从单调日常的缝隙中,侥幸窥见的不期而遇的光亮?是早操时扬起的尘土,还是独自一人面对空旷校园时的寂寥?我试图在记忆里打捞些确凿的证据,去定义那段旅程的形状和色彩,却常常只感到指尖的空无。它太复杂,太私人,以至于任何概括都显得轻飘和失真。

我仍在追寻着它的真正面目,仍在试图理解,那段被标记为“高中”的青涩航程,究竟在我的生命里刻下了怎样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