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己」与自我客体化
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新梗,“爱你老己”,就是爱自己的意思。不是爱你老妈,爱你老公,爱你老婆,而是爱你老己,“爱你,我自己”。
如果这个口号是在2012~2018那波经济上行期得以迅速风靡,那么我们尚可以在社会学意义上将这个梗的流行当成年轻人自爱意识的一次大唤醒、年轻人关于「自爱」的一次纯粹的集体大呼吁。那时的「爱自己」,往往意味着奖励:奖励自己一个名牌包、一次出国游、一顿米其林。那是在做加法,是在社会支持系统相对运作良好、未来预期乐观时的 「自我实现」 。
但现在呢?
不难发现,「爱你老己明天见」的热门视频有两类。一类是着重于感谢自己对自己的物质给予,包括自己给自己吃了什么、自己给自己买了什么,结尾的主题升华是“最舍得给我花钱的人出现了!就是老己!感谢老己!爱你老己明天见!”;第二类是着重于感谢自己对自己的精神支持,包括每次难过时自己对自己的陪伴、自己救自己离开泥潭,结尾的主题升华是“我是对自己最真心实意的人、只有我会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所以,感谢老己!爱你老己明天见!”
换句话说,一类着重于表达自己是唯一舍得给自己花钱的,另一类则在于感谢自己作为「唯一能在困境中对自己不离不弃、为自己挣扎求生」的重要存在。
看出来什么了吗?——社交原子化,缺乏来自亲人朋友的相互支持。
在不得不缩减开支、消费降级的当下,只有我自己还能体察我的匮乏,并狠下心来满足这点口腹之欲。当我们说「感谢老己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这更是赤裸裸的战地创伤叙事。这不再是关于成长的烦恼,而是关于 生存的阵痛 。我们的心理防线,已经从追求「卓越」,退守到了追求「正常」。
“老己”这个造词法,是模仿“老公”、“老妈”、“老师”而来的。这些词原本都指向对他人的亲密关系。
因为作为主体的“我”太累、太痛、太孤单了,所以必须分裂出一个客体的“老己”来充当那个缺席的照顾者。
在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或社会环境中,外部的父母、师长、朋友提供了「容器」的功能,容纳我们的焦虑和脆弱。但当外部世界变得动荡、冷漠甚至充满敌意时,外部容器破碎了。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客体化和内在父母/内在小孩。一种心理治疗方法(称作再抚育内在小孩),就是让受访者对他那个脆弱、想哭、想放弃的肉身说:「别怕,还有我,我给你买吃的,我哄你睡觉。」
「爱你老己明天见」,实际上就是一种再抚育内在小孩 。我们实际上在无意间摸索出了这种心理治疗手段。这其实相当讽刺,我们的社会病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年轻人不得不自己疗愈自己?
这种机制在短时间内是极其有效的生存策略。它展现了惊人的自愈力,但代价是巨大的心理耗能。一个人既要是哭泣的婴儿,又要是哄睡的母亲,这种双重角色的扮演,长此以往会让人感到深刻的 存在性孤独 。
有一种说法是,就像英语老师从作文里挑出的我们的中式语法、好莱坞电影里的中国人说着口音奇怪的中文,人的思维会悄悄凝固成形,当你习惯了某种表达,便再难扭转。
“老己”这个词的构词法本身就充满了一种滑稽的凄凉感,这种称呼带着一种 “他者”的亲昵感。当我们把“己”硬生生塞进这个格式,变成“老己”时,其实是在把自己当成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来对待。
我们把爱赠予了一圈人之后,才尴尬地发现手里还剩一份,不知道该给谁,最后只能笨拙地指指自己。这种笨拙感,恰恰说明了我们这一代人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爱自己”是一个多么陌生的课题。我们被教育爱集体、爱奉献、爱家人,唯独没有学会如何体面地、理直气壮地爱自己。
在社会学语境中,我们常谈论 社会支持系统 ,它通常由强关系(亲人、伴侣)和弱关系(朋友、社区)组成。当「爱你老己」成为唯一的口号时,意味着这两种关系网络在功能上都出现了大面积的失效。
强关系在弱化。许多年轻人的原生家庭不仅不是避风港,反而是压力的来源;而婚恋成本的高企和信任危机,让建立新的核心家庭变得遥不可及;弱关系在彻底退场。极度内卷的工作环境挤压了社交时间,让友谊维持变得奢侈。
建立和维护高质量的社会支持网络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情绪价值和经济成本的。在996、单休、通勤时间长、薪资增长停滞的现实下,年轻人已经被榨干了。并不是他们不想依赖他人,而是周围的人同样也是电量耗尽的孤岛。大家都在溺水,谁又能腾出手来托住谁呢?
于是,个体被迫退回到体内,建立一个 「自体循环」的微型生态。这种「感恩老己」的视频,本质上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大喊一声,然后用自己的回声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世界吞没。
社会舆论往往有一种把苦难美学化的倾向。当媒体看到年轻人说“爱你老己”时,他们可能会写出《这届年轻人活明白了》、《顶级自律与自爱》这样的赞歌。这种赞美是残酷的。 它巧妙地把社会保障体系应该承担的责任(兜底、安全感、心理支持),转嫁成了个人的道德修养(你要坚强、你要自愈)。
我不反对这句话背后隐含的积极意义(这实际上与REBT的无条件自我接纳类似),但我想说的是,作为社会性动物而言,这种对自我效能的强调与依赖,是一时之计,但不是长久的解决之道。不能因为年轻人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愈能力,就忽略了是谁造成了他们的伤口。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赞美年轻人「坚强」、「通透」,我们更需要问责:那个允许脆弱的空间在哪里?那个兜底的安全网在哪里?
如果社会有完善的劳动法保护,年轻人不需要救自己于水火,因为他们本不该身处水火。
如果社会有健康的社区和家庭支持系统,年轻人不需要活成一座孤岛,不需要自嘲身后空无一人。
可能我们目前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宏大的社会结构,但能让大家清晰地看见这一切,本身就是一种清醒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