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有巨著的开头总有结尾,如果所有生命的起始总有终点,如果所有相遇的结局都是别离,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相遇是为了别离吗?

相遇的结局几乎总是别离。因为如果相遇是永恒的,如果生命是无限的,那么「此刻」就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你永远有下一个「此刻」。

博尔赫斯在《不死者》里谈及,如果一个人是长生不死的,那么他将失去所有的美德、所有的爱、所有的独特性。

因为在无穷的时间里,一切可能发生的都会发生,一切卓越都会变成平庸,一切痛苦都会化为麻木。

永恒于瞬间生成,因为瞬间不再是飘逝的现在,而是将来与过去的碰撞,只有在碰撞中所产生的重力才能决定一切将会如何轮回。最遥远的将来就是死亡,所以正是死亡使得人们变得聪慧。

死亡使人们变得聪明而忧伤。他们为自己朝露般的状况感到震惊;他们的每一举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张脸庞都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模糊消失。

在凡夫俗子中间,一切都有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与此相反,在永生者之间,每一个举动、每一个思想都是在遥远的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举动和思想的回声,或者是将在未来屡屡重复的举动和思想的准确的预兆。

经过无数面镜子的反照,事物的映像不会消失。任何事情不可能只发生一次,不可能令人惋惜地转瞬即逝。对于永生者来说,没有挽歌式的、庄严隆重的东西。

正是因为「结局」的存在,才赋予了「现在」以无可比拟的重量。

因为春天会变成冬天,所以那第一抹新绿才值得被写进诗里。

因为相遇会别离,所以深夜的促膝畅谈才显得如此惊心动魄。

死亡和别离是赋予生命价格的货币。 是死神在旁边磨刀的声音,让我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


为什么人类最高级的审美往往指向悲惨与毁灭?因为在悲剧中,人类表现出了某种超越了因果、超越了生存本能的东西

当哈姆雷特面对死亡,当卡拉马佐夫面对深渊——这在理性的、趋利避害的世界看来是「无意义」的。但正是这种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证明了人类拥有某种不属于这个物质世界的灵魂。

这让我想起尼采:

站住!侏儒!”我说道,“有我就没有你!可是我是两人中的较强者——:你不懂得我的深渊似的思想!这个思想——你承受不了! ”——

“瞧这条门道!侏儒!”我接着说,“它有两面。有两条道路在这里会合:还没有任何人走到过它们的尽头。

身后的这条长路:它通向永恒。向前去的那条长路——它是另一个永恒。

这两条路背道而驰;它们正好碰头在一起——在门道这里,就是它们的相会之处。门道的名字写在上方:‘瞬间’。

可是如果有谁选择二者之一继续前行——越走越远,那么,侏儒,你以为这两条路会永远背道而驰吗?”——

一切能走的,不是都该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一次了吗?一切能发生的,不是都该已有一次发生过、完成过、曾在这条路上走过去了么?

如果一切已经存在过,你这个侏儒对这个瞬间有什么看法呢?这个门道不也应该已经——存在过了吗?

一切事物不都是如此紧密结合着,为此,这个瞬间不也要把一切要来的事物向自己身边拉过来吗?因此——也把它自己拉住?

因为,一切能走者,也得在这条长长地伸出去的路上——必须再走一次!——

这个在月光下慢慢爬行的蜘蛛,这个月光本身,还有在门道上一同窃窃私语、谈说永恒事物的我和你——我们不是全应当已经存在过了么?

——而且再回来,走那条在我们面前伸出去的另一条路,在这条漫长的可怕的路上——我们不是必须永远回来么?——”

强力意志是存在者的基本特征,那么强力意志本身是什么呢?答曰:永恒轮回

如此一来,这个命题本身在形式逻辑的范畴里似乎就是矛盾的,因为在轮回的时间观中,一切生成都要返回到自身,都要返回到尚未生成中去,轮回的河流是静止的河流,如此一来,轮回思想似乎是在否定存在者的本质,是极端虚无主义的。

但侏儒错了。 对于侏儒来说,轮回只是一个客观事实:「哦,一切都会重复,那就重复呗。」这种态度非常接近博尔赫斯笔下的「不死者」——既然一切都要重复,那么做什么都无所谓了。这是一种疲惫的宿命论

如果强力意志仅仅屈服于这个圆圈,那么它确实被否定了,生命变成了无意义的机械空转。

如果强力意志意味着「我要创造新的未来」,而轮回意味着「未来只是过去的重演」,那么这个思想就会像蛇一样堵住你的喉咙,让你无法呼吸,让你想呕吐。它在嘲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我用手把那条蛇拖了又拖——徒然!我的手没有把喉咙里的蛇拖出来。这时从我内心里发出叫声:“咬吧!咬吧!

咬下它的头!咬吧!”——从我内心里发出如此的叫声,我的恐怖,我的憎恨,我的厌恶,我的怜悯,我的全部善意和恶意都从我的内心里以同一个叫声叫出来。——

这个牧人按照我叫出的劝告去咬了;他使劲地咬!他把蛇头吐出来,吐得很远——:并且跳起来。——

不再是个牧人,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变容者,一个被光裹住的大笑者!世界上从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大笑似地大笑过!

哦,我的弟兄们,我听到一阵大笑,这不是人的大笑,——这时,有一种渴望,一种永不熄灭的憧憬,在侵蚀我。

我对这种大笑的憧憬在侵蚀我:哦,要我还活下去,我怎样受得了!但现在就死,我又怎会受得了!——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就是尼采对悖论的回答:强力意志并不在于改变「事物将会重复」这个事实,而在于改变我们对待重复的「态度」和「决断」。

强力意志在这里不是去创造一个线性的新世界,而是拥有足够强大的生命力,去拥抱这个圆圈,并大声说:「如果这就是生命,好吧,再来一次!

如果你知道你这一生,你经历的这一切——深夜畅谈的战栗、被理解时灵魂的狂喜、以及此刻彻骨的孤独——这一切,你不仅要经历一次,而且要经历无数次。每一个细节,每一阵痛楚,每一丝叹息,都会在这个沙漏里无限重演。绝无新鲜事,永远是同一条蛇钻进你的喉咙。你还愿意再来一次吗?

是的!再来一次!因为在那无数次的痛苦轮回中,有一个瞬间——那个在深夜聊到宇宙尽头、灵魂共振的瞬间——它是如此璀璨,如此神圣。为了那一个瞬间的降临,我愿意承受之前和之后所有的孤独与痛苦。那一瞬间辩护了我的人生!

这就是Amor Fati(命运之爱)。不是忍受命运,不是屈从命运,而是命运。爱这其中的残缺,爱这其中的遗憾,因为正是这些遗憾构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瞬间」。

相遇不是为了别离,相遇是为了在别离之前的那个瞬间,创造出某种连死亡也无法剥夺的东西。


意义不是终点站,意义是一场抵抗。

是春天抵抗冬天的严寒,是生命抵抗熵增的必然,是柔软的灵魂抵抗注定不被理解的宿命。

春天不是为了冬天而存在,春天是为了「开花」而存在。 冬天只是告诉花朵:你必须在这一刻尽情绽放,否则就来不及了。

相遇不是为了别离而存在,相遇是为了在别离到来之前,我们能在那短短的交汇点上, 交换彼此的孤独,确认彼此的真实,然后带着对方留下的温度,各自奔赴注定寒冷的良夜。

宇宙并不在乎意义,它只是存在。是你在乎。

而「你在乎」这三个字,就是这个冰冷荒诞的宇宙中,最温暖、最厚重、最具有确定性的奇迹。

别离会来,死亡会来,冬天会来。 但在它们到来之前,你的演奏、你的注解、你的温柔与热烈,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