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没有读过这本书的朋友,我们先讲述故事的梗概:

故事开始时,米歇尔是一个严谨、禁欲、对生活毫无激情的年轻学者。他和玛塞琳结婚,主要是为了履行社会责任和父亲的遗愿。然而在蜜月旅行到达北非(突尼斯)后,米歇尔突然病倒,命悬一线。

正是在濒死的边缘,玛塞琳无微不至的照顾救了他。但更重要的是,病愈的过程让他第一次发现了 「身体」 的存在。由于长期被书本和教条压抑,康复后的米歇尔对阳光、感官享乐、健康的小男孩(生命力的象征)产生了近乎痴迷的崇拜。他意识到,曾经那个博学的自己只是「旧人」,他要剥离掉这一层层的文化外壳,寻找被掩盖的「新人」。

回到法国后,米歇尔试图重新融入社会。他在诺曼底经营农场,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虚伪的社交、平庸的佃农和刻板的道德。他对那些循规蹈矩的「诚实人」感到厌恶,反而被那些偷窃的、野性的、不守规矩的人(如偷猎者)所吸引。

在这里,他开始在行动上实践他的「背德」——这并非指违法或淫乱,而是指 背离传统的社会道德规范,只忠诚于自我的本能

玛塞琳病了,还是肺结核。此时的米歇尔虽然并非不爱玛塞琳,但他对「病弱」本身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因为这与他崇尚的「强健生命力」相悖。

为了追求所谓的彻底自由和感官刺激,他拖着病重的玛塞琳在各地辗转。他需要不断变化的环境来喂养他那贪婪的感官,而玛塞琳的健康成为了这一过程的燃料。最终,玛塞琳在绝望和孤独中死去,米歇尔获得了彻底的「解放」。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米歇尔生病、痊愈、然后拖累妻子致死的故事。但实际上,故事的核心在于 「真正的人」与「社会的人」之间的博弈


米歇尔是人渣吗?事实上并不完全是。

我们要承认的是,米歇尔确实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他漠视妻子的健康,究其根本,他只在乎他自己。但他的恶,只是漠视,而非恶意

这种漠视源于一种极端的自我探索欲。纪德在书中用了一个 「羊皮纸」 的概念:米歇尔认为,文化、道德、教育就像写在羊皮纸上的表层文字,只有把这些刮掉,才能读到下面那层最古老、最真实的人性文本。

在这个过程中,玛塞琳不仅仅是一个妻子,她是那个「旧世界」的象征。她是温柔的、道德的、充满基督教式怜悯的。 米歇尔对玛塞琳的排斥,本质上是他对自己身上残留的「弱者道德」的排斥。

然而这样的人并不鲜见,甚至在现实生活中可以说并不讨厌。在现代语境下,我们常鼓励人要「做自己」。在很多现代文学中,这种转变被视为一种觉醒(比如黑塞的作品),通常是积极的。但纪德的残酷在于,他推演了这种逻辑的极致——**如果「做自己」意味着必须铲除一切阻碍呢?为了找到真实的自我,我们需要剥离掉多少社会赋予的外壳?

米歇尔给出的答案是:全部。他开始追求一种「以剥除为手段的真诚」。他甚至同情那些违反规则的阿拉伯少年,因为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未被文明阉割的生命力。在这个阶段,米歇尔确实不是恶意的,他只是像一个刚学会呼吸的孩子,贪婪地想要确立自己的存在。


发展健康的内倾者,如托翁笔下的皮埃尔或列文,他们本质上也是极度个人化的。但他们的探索是 伦理向度 的。列文在割草中寻找生命的意义,皮埃尔在苦难中寻找上帝,他们最终都走向了「联结」——与土地、与他人、与家庭的联结。

因为他们明白,自我的完成需要「他者」的映照——通过爱具体的人,进而爱人类,爱上帝。他们的灵魂在扩张。

而米歇尔的自我探索是审美向度感官向度 的,导向的是排斥。玛塞琳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个累赘,更像是一面他急于打碎的镜子。他认为自由必须通过切断与他人的羁绊、切断对过去的记忆、切断道德的约束来实现。他的自由是 排他性 的,甚至是 破坏性 的。

玛塞琳代表了什么?她代表基督教的传统道德(温柔、忍耐、奉献)和脆弱(尤其是后来她也患上肺结核时)。在米歇尔崇尚的「生命力哲学」(受尼采影响)中,同情心被视为软弱,是对生命力的耗损。

尼采认为怜悯是弱者用来欺骗强者的一种手段。怜悯心会削弱强者的意志,使他们变得软弱,失去进取心。米歇尔厌恶生病的玛塞琳,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厌恶那个曾经生病的、软弱的自己。 他通过漠视玛塞琳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强壮;他通过践踏她的温柔,来确认自己的「超越」。

米歇尔并不是想杀她,他只是在一种极度自恋的狂热中, 看不见 她了。他带着病重的她四处奔波,去追求他所谓的那种「原始的狂醉」,这是一种因为过度关注自我感受而导致的 感官盲区

所以,列文在探索中获得了安宁,而米歇尔在探索中走向了虚无。列文因为爱而觉得世界变大了,米歇尔因为爱自己而觉得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纪德在书中反复强调「剥去附着物」。米歇尔认为,要找到真实的自我,必须剥去文化、道德、同情心这些社会赋予的「外衣」。在这个过程中,玛塞琳不仅仅是妻子,她象征着那件米歇尔急于脱下的「旧道德外衣」。米歇尔并非不尊重她,而是他的哲学逻辑要求他必须超越由于「怜悯」而产生的羁绊。

正如尼采所言:「要建立圣所,必先摧毁圣所。」米歇尔摧毁了家庭这个圣所,试图以此建立自我的神殿。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问题。为了自由,你准备付出多少代价?你自己的生命够吗?如果不够,再加上你最爱的人的生命呢?这值得吗?

这正是纪德在书的结尾留给我们的巨大空虚感。

米歇尔追求的是一种吉德式的「待命状态」,即随时准备好接受新的体验,不受任何羁绊。他认为只要切断了羁绊,他就能获得彻底的解放。然而,当玛塞琳终于在那个狂乱的旅途中死去,当米歇尔终于彻底「自由」时,他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超人,而是变成了一个 废人

自由必须要有「对象」才有意义,自由也必须要有「阻力」才能被感知。 玛塞琳曾经是米歇尔追求自由的阻力,这种对抗感让他觉得自己充满力量。当阻力消失(妻子死亡),力量也就无处宣泄,消散在虚空里。

失去了所爱之人,自由还剩下什么?答案是: 只剩下一种可怕的、巨大的「可能性」,却没有任何「现实性」。 米歇尔手里拿着这种自由,就像手里握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刀,但他发现周围空无一物,他甚至找不到一块木头来雕刻,最后这把刀只能指向他自己的空虚。

人类的自我实现,往往是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在对世界的投入中完成的。当米歇尔切断了所有的羁绊,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超人,而是变成了一个 空心的容器 。在故事的结尾,米歇尔感到空虚、无聊,甚至无法独自生活。他为了追求这种极端的生命力,却最终扼杀了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


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一个关于 「过度的可能性」 的悲剧。这种悲剧不令人咬牙切齿,因为它太真实、太私人了。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恶棍的作恶,而是一个迷途者在追求光明的过程中,如何亲手熄灭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温暖烛火。

它告诉我们,当我们为了所谓的「自我」而剔除对他人的怜悯、责任和爱时,我们并没有变得更完整,反而是在自戕。

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斩断所有羁绊,而是在羁绊中依然能保持灵魂的独立;不是通过毁灭客体来确认主体,而是在对他人的责任与关爱中,照见更真实的自己。

引申阅读:纪德常常成对地写作。他在写《背德者》探索极端放纵的肉体自由的同时,也写了《窄门》来探索极端禁欲的精神苦修。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