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旅记

香港。一座奇怪的城市。
Part I : 非空间
在抵港之前,我本以为香港不过是「更有钱的重庆」或者「更拥挤的上海」。但不,并不是这样的。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但都和香港不一样。
香港有一个很奇特的系统:天桥与隧道网络。中环和旺角的行人天桥系统将办公楼、地铁站和购物中心连成一体。你可以在不接触「地面」(真实街道)的情况下,在空调房内走完几公里。这种“无缝连接”模糊了不同功能的边界。你很难界定哪里是地铁站,哪里是商场,哪里是办公大楼的入户大厅。

马克·奥热在其著作《非地方:超现代性人类学入门》中阐述了一个概念:非空间。他将“非空间”定义为:一个不能被界定为具有身份性、关系性或历史性的空间。
传统意义上的空间是指有机的、有历史沉淀的。例如家乡的小巷、村庄的广场。在这些地方,人们有着明确的身份,彼此之间有社会关系,空间承载着集体的记忆和历史。与之对应的,非空间则是为了特定的目的(运输、过境、商业、消费)而存在的空间。人们在这些空间里是匿名的、流动的,彼此之间缺乏真正的社会互动。如候机楼、连锁酒店、电梯间等。
无论你在巴黎、纽约还是上海的机场,其建筑风格、指示牌、流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种空间切断了与当地文化和历史的联系。人们在非空间里总是处于“在路上”的状态。你永远不会在非空间里长期定居,你只是经过它。
香港这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典型的、极端化的非空间例子。历史上,香港人口多由移民组成;经济上,它是全球物流和金融的枢纽。所有这一切都与「流动」有关。
正如作家韩素音和学者阿巴斯所言,香港曾长期处于一种“临时感”中。当一个城市的功能主要是为了「路过」(无论是资金、货物还是人流),它的物理空间就会越来越趋向于高效但冷漠的「非空间」。
香港人的规范和契约意识很强,让人想起新加坡或者日本。
城市建筑学家阿克巴尔·阿巴斯在《香港:文化与失忆的政治》中提出,香港的建筑往往缺乏一种能够代表自身身份的特征,它更多是功能的堆砌。
城市更新速度极快,旧的痕迹不断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闪烁的、缺乏记忆的玻璃幕墙。这种 「瞬时感」 让整个城市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航站楼——人们在这里相遇、交易、离开,却很难建立深层的情感锚点。

标准的星巴克,标准的Apple Store,标准的快消和奢侈品。标准的玻璃幕墙和香氛系统。你目之所及皆是人造空间,使人感觉置身于一个“全球通用的室内气泡”中。
Part II : 折叠

香港是赛博朋克文化的起源。九龙城寨、霓虹灯牌……这些香港的景物几乎构成了世人对「赛博朋克美学」的第一印象。
赛博朋克的核心定义是什么? High Tech, Low Life(高科技,低生活)。
在香港,这种反差被空间化了。

这让我想起郝景芳的《北京折叠》。
上层是恒温的、一尘不染的国际金融中心连廊,是冷酷的玻璃幕墙,下层是潮湿、滴水、油烟味混合着尾气的逼仄街道,是推着纸皮箱的阿婆和切着烧腊的肉档。
这种 「折叠与隔离」 构成了这座城市强烈的科幻感。

Part III : 微缩城市


香港是全球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区,可能没有之一。
空间变成了一种极度昂贵的稀缺商品。这种稀缺感不仅是物理上的(房子小),更是心理上的(视野被高楼遮挡)。
因为居住空间极度「逼仄」,普通香港家庭的厨房和冰箱通常非常小。便利店实际上充当了 「全社区共用的冰箱和储藏室」 。你不需要在家里囤积饮料或零食,因为下楼50米就有。当你的家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时,你不会想待在家里。便利店、茶餐厅和商场就成了 「延伸客厅」 。
香港的便利店密度也名列前茅。香港的便利店不仅卖东西,它还能交电费、取快递、充值八达通、甚至换领政府派发的物资。它成为了物理空间极端压缩后,为了维持生活运转而必须存在的 「多功能插件」 。
在便利店里,你与店员的交流被简化到了零——「要唔要收据?」「八达通。」
这种极简的契约关系,给身处高压、拥挤环境中的香港人提供了一种 「社交孤独的自由」 。在逼仄的城市里,这种互不干扰的标准化服务反而是一种解脱。
另提一句。很多内地人担心在香港茶餐厅或者便利店会被白眼——其实不一定的。香港人确实很看重规则(换一个词也可以叫死板),不过至少我旅行的几天并没有体会到很明显的歧视。大家只是冷冷的,没有人关心你,当然也没有人歧视你。

香港美吗?当然。至少,维港的夜景比陆家嘴好。我不喜欢陆家嘴的LED,太土了。内透会好很多。作为旅游景点,这里非常美。
但香港宜居吗?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可以生活得极其顺滑,但这种顺滑是建立在「放弃对空间的占有」和「接受标准化的管理」之上的。至少对我来说,这里还是作为「非空间」比较好。
最后放一张中山大学的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