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你的症状:我们为何在内卷中浮沉?
我们继续之前提到过的话题。在干呕男孩一文中我们从社会学层面探讨了科举心态和功利主义等后现代社会现象的剖析,今天我们更进一步,探讨这些现象背后的无意识心理结构。
高考作为时代的“大他者”(The Big Other)
“只要学不死 就往死里学“、”生前何必久睡 死后自会长眠”、高考人墙护考等种种刻奇的行为,所有这些疯狂行为,都指向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威——高考体系。它设定了唯一的成功标准(“高考成绩等于人生命运”),并理所当然地要求整个社会为之服务。
在拉康的理论中,有一个核心概念恰能描述这个无形的权威:大他者 (The Big Other)。
大他者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场所、一个结构。它是我们言说和欲望所朝向的那个终极领域。它是社会规则、语言系统、文化规范、意识形态的总和。当我们思考“我应该怎么做?”或“别人会怎么看?”时,我们就是在叩问大他者。它是一个匿名的、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从这个角度看,高考/科举体系正是我们文化中最强大的“大他者”之一。它通过标语、仪式、媒体宣传和长辈的谆谆教诲,不断地向我们宣告:“我的标准就是唯一的标准,我的认可就是最高的价值。”
于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了:我们对“考上好大学”的狂热,真的是在追求知识本身吗?拉康会说,不。我们的欲望,很大程度上是大他者的欲望。 我们追求的,其实是来自大他者的“认可”。我们拼尽全力,渴望的正是大他者所许诺的:社会地位、家庭荣耀、以及一个被官方盖章认证的“合法身份”。我们想成为的,是大他者眼中的“优秀的人”。
自我折磨中的“享乐”(Jouissance)
“享乐”(Jouissance)这个词在中文里没有完美的对应翻译,所以我使用法语原文Jouissance.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那个“干呕男孩”和那些苦行僧式的备考生活。问题来了:人为什么要主动拥抱痛苦?难道我们都是受虐狂吗?
拉康提出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概念:Jouemption.
请注意,它不同于我们常说的“快乐”(pleasure)。快乐遵循快乐原则,追求舒适和满足。而“Jouemption”则是一种超越了快乐原则的、过度的、甚至是痛苦的快感。它常常与“禁令”和“逾越”紧密相连。想象一下,当权威向你下达一个极端困难甚至不可能完成的命令时(“你要奉献你的一切!”),你在执行这个命令、将自己推向极限的过程中,所体验到的那种痛苦与狂热交织的感觉,就是“Jouemption”。
上面提到的极端的自我感动行为就是Jouemption的体现。大他者(学校/社会/高考制度)下达了严苛的命令,而学生则通过极端的自我压榨来执行它。这种痛苦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向大他者献祭的仪式。通过这种献祭,学生获得了一种病态的快感,一种“我正在为伟大的目标而承受痛苦”的崇高感,从而确认了自身存在的价值。
主体的分裂:$
当一个人耗尽12年青春,终于抵达了那座名为“理想大学”的应许之地后,却发现这里并非天堂,而是一片像下过雪大地一样的迷茫。我们解得开最复杂的圆锥曲线,却解不开自己的人生方向;我们能背诵晦涩的诗歌意象,却不知道如何与另一个鲜活的灵魂建立真实的情感连接。
这种巨大的虚无感从何而来?仅仅是“目标丧失”那么简单吗?拉康的理论提供了一个更根本性的解释:主体 (Subject) 本身就是分裂的 ($)。
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天生完整、自足的个体。当我们进入语言和文化的世界(即大他者的世界)时,我们就与某种原初的本真状态“分裂”了,我们的内心永远存在一个无法被填补的 “匮乏”。我们一生都在试图用大他者提供的各种标签和身份(好学生、名校生、成功人士)来填补这个内在的空洞,拉康称这个过程为 “异化”。
在高考之前,那个宏大而单一的目标,就像一个巨大的 “幻象”,一个完美的创可贴,暂时地、也是极具欺骗性地遮蔽了我们内在的“匮乏感”。“高三考生”这个身份,给了我们一种虚假的完整感和确定性。所有的努力、痛苦和牺牲,都在这个幻象的照耀下,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然而,当高考结束,这个支撑着我们的巨大幻象被瞬间抽离,创可贴被猛地撕下,内在的空洞和匮乏就暴露无遗了。我们突然发现,除了“做题家”这个大他者赋予的身份,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空心病”不是一种矫情,它正是幻象破灭后,我们直面自身分裂和匮乏的真实体验。
如今大学里的“转专业热”,尤其是盲目地涌向计算机、电子等所谓“热门专业”的现象,正是“空心病”的直接延续。这些学生真的都对编程或金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热爱吗?恐怕多数并非如此。
“转专业”成了高考幻象破灭后,学生们急于寻找的下一个“大他者指令”。
当“考上好大学”这个旧指令完成后,迷茫的主体急需一个新的、同样清晰、同样被“官方认证”的成功路径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而这个时代的大他者(通过媒体、就业市场、社会舆论)正在大声宣告一个新的指令:“计算机是版本答案”、“学金融才能赚大钱”。
于是,“转到热门专业”就成了新的“高考”,它完美地复刻了旧有的逻辑:
它提供了一个单一、明确的目标: 就像当年追求高分一样,现在是追求转专业成功的绩点和面试表现。
它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就像当年“考上大学就轻松了”一样,现在是“转成功了,毕业就能进大厂、拿高薪”。
它让学生免于直面真正的自我: 选择“热门”,意味着你不需要痛苦地去探索“我到底喜欢什么”,你只需要跟随“大家”认为最好的选择即可。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偷懒”,也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性回避。
当一个学生说“我想转专业”时,这句话背后的无意识语言往往是:“请再给我一个标准答案!请再给我一座独木桥!因为我无法承受旷野里的自由和迷茫。” 他们追求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专业知识,而是追求“再次被一个确定的、有保障的轨道所接纳”的安全感。
这种盲目的追逐,恰恰证明了他们依然被困在被异化的循环里。这非但不能治愈“空心病”,反而可能在未来——当他们发现自己并不热爱所学,或“热门”不再热门时——引发更深重的意义危机。
内卷作为象征秩序的僵化
如果说“转专业”是在选择玩什么“游戏”,那么内卷,则是指无论你玩的是什么游戏,所有人都被迫采用了同一种“玩法”。这种玩法,就是一种高强度、同质化、精于算计的“刷指标”模式。高考的分数线被替换为一套全新的“军备”:绩点(GPA)、奖学金、学生工作头衔、科研项目经历、以及最重要的——一份来自“大厂”的实习证明。
内卷的本质不是“努力”,而是 “模式僵化”。用拉康的术语来说,这正是整个 “象征秩序”(即游戏规则系统)的僵化和衰竭。
首先,是评价体系的单一化。你对古希腊哲学有独特的见解?你写的小说能让人潸然泪下?你对社会公益充满热情?很抱歉,在僵化的评价体系里,这些“无法量化”的特质往往无足轻重。最终,你的一切都会被折算成几个冰冷的数字:GPA 3.8 还是 3.9?排名是前10%还是前5%?“优秀”的定义被极度窄化了。
其次,是成功路径的模板化。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标准成功模板”在所有高校中像病毒一样传播:“大一刷高GPA,大二搞学生工作积累履历,大三进大厂实习,大四拿offer或保研/出国”。这条被无数“经验帖”验证过的路径,成了新的金科玉律。它扼杀了所有个性化的发展可能,任何偏离轨道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不务正业”或“浪费时间”。
最终,这导致了想象力的彻底枯竭。这就是内卷最核心的悲剧所在。当一个学生被问及“如何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时,他们脑中浮现的,不再是对知识的渴望或对世界的探索,而是一张清晰的“任务清单”。他们想不出,也不敢去想,除了“刷满这些指标”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这正是一个想象力的囚笼。
内卷是在一个失灵的游戏规则下,所有玩家被迫进行的、毫无乐趣的军备竞赛。它耗尽了我们的精力,磨灭了我们的个性,却并未创造出真正的价值。我们只是在用自己最熟悉的、从中学时代就已深度内化的应试技巧和刷题思维,去应对大学乃至人生的每一个关卡。
穿越幻象
那么,出路何在?拉康的理论指向了一种艰难但充满希望的可能性,即 “穿越幻象”。这需要三步:
认识到“大他者不存在”。这并非是说社会规则不存在,而是说,那个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绝对正确的价值标准是一个神话。那条唯一的“康庄大道”只是一个被建构出来的幻象。你需要告诉自己:人生如旷野,而非独木桥。
直面自身的匮乏与欲望。停止用大他者的标准来定义自己,勇敢地叩问内心那个最根本的问题:“Che vuoi?”(你想要什么?)。直面迷茫和空虚,不要急于用下一个“官方目标”去填补它。在匮乏中,才可能萌发出属于你自己的、真实的欲望。
创造自己的“圣状”(Sinthome)。“工业品”是按大他者的标准生产的,是同质化的、可替代的。而“艺术品”是独一无二的,它围绕着个体最核心、最独特的特质(甚至可以是你的“怪癖”或“病症”)而创造。这意味着,你要去发现你真正热爱和擅长的事情,并把它打磨成你不可替代的标志。
这条路没有现成的地图,它要求我们放弃对“标准答案”的永恒追寻。它要求我们学习去言说我们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复述大他者的指令。这无疑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但它或许是唯一一条能够让我们摆脱永恒的流水线,真正开始生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