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何为?
今年的菲尔兹奖颁奖典礼于7 月 23 日上午在ICM 2026开幕式上举行,典礼和新闻发布会均已结束。四位得主分别是:邓煜、王虹、Jacob Tsimerman、John Pardon。
幸运的是,中国终于在2030年之前拿了一次诺奖,因为这很可能是独属于人类的最后一次菲奖。
为了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让我们回顾一下最近几个月的新闻:
2026 年 7 月 10 日,OpenAI 发布预印本,声称其 GPT-5.6 模型生成了循环双覆盖猜想的完整证明(仅 3 页),并附上了 Lean 形式化验证文件。该猜想由 Szekeres和 Seymour独立提出,内容是:任意无桥连通图都存在一组圈,使得每条边恰好被覆盖两次。
2026 年 5 月 20 日,OpenAI 官网发布研究成果:一个 OpenAI 模型推翻了单位距离猜想。单位距离猜想是组合几何学中最著名且至今未解的悬案之一,自1984年以来没有任何进展。
Anthropic 员工、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利用 Fable 5 找到了一个雅各比猜想的三维反例:一个多项式映射,其雅可比行列式为常数 -2,但将多个不同输入点映射到同一输出点,因此不可逆。这直接否定了猜想的结论。雅可比猜想由 Keller 于 1939 年提出,断言:若多项式映射的雅可比行列式为非零常数,则该映射必有多项式逆映射。这一猜想困扰数学界近 90 年。
有很多数学家对这些事情持非常悲观和焦虑的态度,认为今年将是「最后一届独属于人类的菲尔兹奖」。这些进展在一年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一年前你问一个数学家或者计算机科学家,什么时候LLM能提出四大级甚至菲奖级的成果,他的回答大概是三到五年,但这一天只用了几个月。
我们其实总是系统性低估AI的进化速度。在2016年3月,AlphaGo与李世石的人机对战前夕,几乎没有人看好AlphaGo。大多数人预测李世石能以5:0或者4:1获胜,但当李世石真的被1:4碾压的那一天,以及不久后柯洁直接被零封的那一天,围棋界几乎陷入死寂。
2010年代大众对AI的心理防线是这样的:那些重复性的、机械的工作,算账、开车、分拣包裹,这些AI能做。但下棋?作诗?画画?这些需要灵魂的事情,机器永远做不到。
而围棋正好落在这个防线的中间。围棋的搜索空间过大,大到不可能像深蓝那样穷举获胜;而在东亚文化中,围棋更是被赋予近乎哲学的味道。AI攻克的是「直觉不可计算」这个信念本身。
如果「机器永远做不到」的那件事它也做到了,那么,还有什么是它做不到的?
在AlphaGo战胜柯洁的仅仅一个月后,Transformer架构发布。作为现代一切LLM的基石,它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但现在,我们先宕开一笔。
同年十月,Google发布了AlphaZero。AlphaZero的模型在当今看来已经过时:深度神经网络、强化学习之类的。但AlphaZero在哲学根基上对人的冲击最为巨大。完全从零开始,不看任何人类棋谱,仅仅通过自我博弈,AlphaZero在几个小时内就超越了所有人类围棋大师和所有前代AI,并且还顺手在国际象棋和将棋上也做到了同样的事。更可怕的是,它下出来的棋,风格迥异于人类棋理;有些棋在人类棋手看来是绝对的低级错误,但他就是赢了。
如果说深蓝和AlphaGo还能让人类自我欺骗「AI只是站在人类知识的肩膀上」,那AlphaZero无疑是对这种自傲的一记耳光。人类引以为傲的直觉、大局观,在AI看来不仅是不必要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是错的。
如果在围棋和国际象棋这样完全透明的领域,人类穷尽千年都未能找到正确方向,那么在科学、哲学、伦理这些更为复杂的领域,我们自以为是的「知识」又有多少是真正可靠的?
2017年柯洁被零封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AlphaZero其实已经悄然开始训练,更没有人知道五年后的ChatGPT会让人类社会彻底天翻地覆。那是整个人类为旧时代唱出的最后一首挽歌,也是新纪元的第一声啼鸣。
而数学界现在面临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有人可能会说,数学需要洞察力,需要对「什么问题值得做」的品味,需要对美的感知。但十年前我们对AlphaGo说过同样的事情。
且LLM与曾经的科技发展不一样。我们不会说是望远镜「发现」了星系、显微镜「发现」了细菌,因为器械不会思考。但LLM不一样。LLM取代的是人类工作中最重要、最核心的部分,如果一个菲奖的成果里90%的思考都是LLM完成的,那人类还能干些什么?
智慧和理性曾经是人类的骄傲,而数学是这个骄傲的顶峰。笛卡尔的cogito、康德的先验主体、启蒙运动的「理性人」……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以智识上的优越性来自我定义,而这个阶段在结束。
海德格尔在《什么叫思考?》里反复提到一句话:「我们尚未思。」海德格尔生活在一个科学狂飙的时代,物理学、化工、生物学每天都在刷新着历史。但海德格尔说,「科学不思」。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思」。在现代人看来,思考似乎就是做科研、读哲学之类的。但海德格尔认为,这都不是「思」。真正的「思」不应当是主体对客体的征服、计算,而应当是被动的、虔诚的接受,去守护事物的本真状态。思考是一种让存在显现的姿态。
荷尔德林在《面包与酒》里写过这样一段诗:
und wozu Dichter in dürftiger Zeit?
Aber sie sind, sagst du, wie des Weingotts heilige Priester,
welche von Lande zu Land zogen in heiliger Nacht.在贫困的时代里,诗人何为?
但你说,他们像酒神的圣洁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里,从一片土地走向另一片土地。
我们处于一个「上帝已死」、旧神逃遁、而新神尚未到来的世界之夜。在这个贫困的时代,人类被 Gestell 所控制,失去了与大地的根基联系。而诗人何为?诗人不能解决贫困,但诗人让贫困显现。一个不知道自己贫困的时代才是最贫困的。
柏拉图对话录每一篇的结尾几乎都是「不知道」。但这种不知道和一开始的不知道是不同的:前者是无知的不知道,后者是知道自己不知道。而且这里有一个只有人类才能到达的地方:在无知中依然渴求。
那么,在这个贫困的时代,我们何为?
我们追问。解答在未来会越来越多地被外包,但追问不会。因为任何系统的本性是消除追问、产出答案。亚里士多德说「所有人天生都渴望求知」,他没有说「人是最会求知」的。重点在这个词的指向性上。人是向着知去伸展的存在。
我们观照。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写,最高级的活动是theoria,沉思。沉思不是解决问题,是凝视、是观照。凝视那些值得凝视的东西,星辰,真理,美。这些活动的价值无法被翻译成其他任何东西,他们就是目的本身。
我们爱。这个词放在这里很俗气,但最真实。数学家安德烈·韦伊在鲁昂监狱里依然坚持给妹妹西蒙娜·韦伊写信谈论数学,哪怕她妹妹其实并不能完全听懂(她妹妹是个哲学家)。因为这不只是对真理的爱,更是对「能与另一个有限分享这个真理」的爱。
我们在神圣的夜里行走,不是为了等待黎明,而是在黑夜里作为能感受到黑夜的存在着而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