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教育部高考语文研究组编了一本书，《全国高考作文评分系统与各类标准卷选》，那是一个关注语言水平、写作创造力和文字如何反映生活的时代，高考作文既是一种考察写作能力的方式，也是教书育人理念的延伸。

言为心声，想要写出生动活泼的文章，先要有生动活泼的思想。如何破除千人一面的学生八股，消除学生作文中的空话、套话，是最需要重视的问题。

四十年过去了，这个问题不但没有消解，反而变得愈加紧迫。如果一个大语言模型可以在几秒内生成一篇引经据典的高考作文，我们不得不发问：高考作文究竟在考什么？在一个人完成基础教育、步入旷野的门槛上，我们递给年轻人一支笔和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想看见这个十八岁年轻人的什么？

在聊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回顾高考作文近几十年来的轨迹。

上世纪的作文是可感的：阅读一篇材料、一段对话，谈谈你怎么想。而在2000s之后，作文开始重视「思辨性」：给一段哲理名言，让学生们写一篇「对立统一」的议论文。读者想必都经历过高中，对这类作文的套路已然熟稔：先说A，再说B，最后既要A也要B，要A和B相结合。这就是我们在高中语文教育里所接受到的「思辨性」训练，实则「思辨」是阙如的，任何受过训练的同学都可以在五分钟内搭好框架，然后便是填充名人名言和各种素材。

四十年前作文里的套话是来自旧时代的语言惯性，而今天，八股依然存在，只不过变成了若干个「万能素材」、五六种「结构模板」。这种写作不是发自内心的，我相信读者自己也能感受到。这样的写作只是在填充预设好的结构，并没有自己的心声。

而这一现象的出现，我想，作文题的选定难辞其咎。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2010s之后的作文出现了更复杂的情景设计和思辨：23年考了「故事的力量」，24年考了「问题和答案」，25年考了家国情怀……不是说这些命题不好，这些命题的导向性很强，但恰恰是因为导向性太强，学生才失去了自由发挥的空间。

表面上作文要求「自选角度」、「自定立意」，但阅卷的评分又倾向于「主流立意」，一旦立意稍偏就有可能被定义为「跑题」。那么最理性的选择自然就是选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错的角度。当所有题目都可以用「既要A也要B」、「A和B辩证统一」来回答时，思辨性就消失了。真正的思辨应当是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上诚实的展示自己的犹豫和思考：你考虑了哪些方面？你用什么来论证你的选择？你对自己的结论有多少信心？你知道自己的论证的弱点在哪里吗？而这些在现在的作文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当一道题有显而易见的「标准答案」时，它就从思考的邀约沦为了表态的要求。

但最致命的，其实是作文与现实社会的脱节。2026年的年轻人的生活是什么？是短视频、社交媒体、内卷的焦虑、社会的割裂、AI 改变一切带来的隐隐不安，是上一代人的期望和自己的欲望之间的摩擦……而这些几乎从不在作文里出现。作文的世界是洁白的、一尘不染的象牙塔，不允许过于尖锐的话题。——即使题目里有，最终也会被立意圆滑地绕过去。我们给年轻人的作文题目，似乎总是要求他站在一个哲学家、站在全人类的角度去「论述」某个抽象命题，但现实是这既不可能也无必要。

结果是，高考作文成了一场与自我无关的表演。我们试图在试卷上表演一个理性的、具有家国情怀的、成熟的青年，但我们写下的文章里缺失了「我」。如果「我」其实不那么理性成熟、也不太关心那些宏大叙事呢？不可以吗？

四十年前的那段话如今听来依旧如洪钟大吕。一个好的作文题，应当让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动用真实的自己、真实的内心、真实的情感来写。我们想听到真实的他。

我想抛砖引玉一下。我们想看见这个年轻人的什么？对我来说，我想看到：

  • 你有没有不被轻易裹挟的勇气和判断力？ 现在的社会信息爆炸、对立与冲突似乎在所难免。你能否在喧嚣中保持冷静？当所有人都向右走时，你是否有勇气和判断力坚持向左走？你能否真正思考和解构一个问题，而不是默写口号？你敢不敢对社会的不公说「不」？

  • 你有没有对真实的人和事物的感触？ 言为心声，如果心灵麻木，语言必定是干瘪的。你是否真切地感受过这个世界？你是否关注过身边的人？你是否会被远方的哭声触动？你是否依然葆有对具体的人和生命的触角？你是否能看到时代洪流下的个体？

  • 你有没有真诚的思考、困惑、悲悯和热爱？ 现代的社会议题越来越大，面对宏大叙事的倾轧，你能否依然保持真实的感受？你是否依然好奇、依然热爱、依然理想主义？你是否敢于写下这些真实的感受，而不是「言不由衷」？

  • 你是否知道该如何安放自我？ 你面对一个开放性的未来。你如何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你关心什么？你热爱什么？什么让你困惑，又有什么让你辗转反侧？你是否真的用自己的眼睛看过这个世界？

言为心声。时代或许会变，但「寻找一颗生动活泼的心」，永远是教育和写作的归宿。

你可以看不清这个世界，但你不能用五十岁干部的辞藻假装自己看清；你可以心怀家国，也可以迷茫，但我希望你迷茫时，有勇气写出「我很焦虑，我刷短视频刷到了凌晨，我感激父母但又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这个社会将把我带到哪里……」。

一道题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们愿意用这一题，去确信、去捍卫：答题纸后的，应当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有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有面对世界的勇气，有细腻的感触。

我希望高考作文应当是能击中人心的。在茫茫的题海中，有这样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用他全部的稚气和真诚写就的。他正在用文字梳理自己的内心，然后庄重下笔，向这个世界宣告：

「世界你好！我是这样的人。我或许充满迷茫和困惑，但这就是我的声音，这就是我真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