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期很多人都被师长用这样的话教导/鼓励过：「总要有人是第一/前50%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但这句话自然而然会有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背面：「总要有人不是第一、是后50%的。如果是我呢？」。

很多人以为后一个问题只属于成绩不好的人，其实不然。教育学里有一个效应，叫做「大鱼小池塘效应」。排名永远是在某个参照群体中定义的，而你越是在某个群体里名列前茅，就越会被筛选进一个更强的群体，在那里重新回到中间甚至后面。

换句话说，「总要有人不是第一」这个问题，是几乎所有人迟早都要回答的问题。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在哪个维度遇到它。

对后者的一个经典回答是维度。假设把人放在一个多维空间里，每个维度是一种能力或品质。如果在所有维度上都有另一个人比你强，那你就被「全面支配」了；否则你就处在所谓的帕累托前沿上；意思是，没有人在所有方面都胜过你。

对于 n 个独立随机分布的点，在 d 维中处于帕累托前沿的点的期望数目大约是 (ln n)^(d−1)/(d−1)!。一维时只有 1 个（就是第一名）；但随着维度增加，这个数字增长得很快，维度足够多时，大部分点都不会被任何人全面支配。换句话说：每个人都至少在一个方面是第一名。

不过这个说法已经有些陈词滥调了。最近我读到一本书，是哲学家詹姆斯·卡斯的《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似乎给我带来了一些不同的看法。

书很短，由一百多个编号短章组成。文风接近格言体，读起来更像诗，而不是论证严密的论文。

卡斯在开篇就提出：

世上至少有两种游戏。一种可称为有限游戏，另一种称为无限游戏。

有限游戏以取胜为目的，而无限游戏以延续游戏为目的。

围绕这个区分，卡斯展开了一系列对照。

边界。 有限游戏有明确的开始与结束，比赛有终场哨，考试有交卷铃，名额有固定的数目。无限游戏没有已知的开端，也没有终点，参与者也不受固定名单限制。

规则。 有限游戏的规则在游戏过程中不能改变，否则就无法判定谁赢了。无限游戏的规则则会在游戏进行中被改变，而改变规则的目的正是为了防止任何人取胜，并尽可能把更多人纳入游戏。换句话说，无限游戏的规则更像语言的语法。它在使用中演化，而非一次性立法。

胜负与观众。 有限游戏的胜负必须被他人承认，因此总需要观众、裁判、见证者。没有人能独自赢得一场有限游戏。

自愿性。 无论哪种游戏，参与都必须是自愿的（因为被强迫的人不是在玩游戏）。但有限游戏的玩家往往会遗忘自己是自愿进入的，开始觉得「我必须赢」「我别无选择」。

有限游戏结束时，胜者获得头衔。头衔是一个博士学位、一个职位、一个奖项。头衔是朝向过去的。它证明的是你曾经在某场已经结束的游戏中赢过，至于你现在如何、未来如何——头衔不能说明。

有限游戏是自我遮蔽的。意思是，进入有限游戏的人必须戴上面具：你是学生、选手、竞争者。但人常常会忘记自己戴着面具，把面具当成自己，把游戏的排名当成自己的价值。于是「如果我是后 50%」才会显得那么可怕：因为人已经忘了，这只是一场游戏，而自己是那个选择进入游戏的人。

有限游戏的边缘是边界，而无限游戏的边缘是地平线。越过边界算赢或出局，但地平线永远无法越过。但正因为如此，你永远有可以看见的新东西。就像一个问题被解决后，往往会露出更多新的问题。如果把学习当成有边界的游戏，那么每次解完一题都是一次胜利，而每次被别人超过都是一次失败。如果把它当成无限游戏，那么被超过只意味着有人比你走得远一些，而地平线对你们两人都依然敞开。

有限游戏可以在无限游戏中进行，但反之则不能。一个无限游戏的玩家完全可以参加考试、比赛、竞聘，也可以想赢，甚至真的去赢。但区别在于他把这些有限游戏当作无限游戏中的一个环节：参加它们是为了让更大的游戏继续下去。反过来，有限游戏的玩家则不可能在有限游戏中容纳无限游戏，因为他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终点。

所以，回到一开始的论证。「为什么不能是我」是一个无限游戏玩家在某场有限游戏里的真诚投入；而「如果是我呢」，在卡斯这里的回答大概是：那这一场就结束了。输掉一场有限游戏，并不会让一个无限游戏的玩家出局，因为无限游戏本来就没有出局这一说。

在《有限与无限的游戏》的最后一行，詹姆斯·卡斯写下了这句著名的结语：「只有一个无限游戏。」

很多人可能会用这样的比喻，「教育是一场无限游戏」、「婚姻是一场无限游戏」（包括我自己在上文也用过这样的比喻），但这样的比喻其实是不准确的。只要能被划出界限、区分成“A游戏”和“B游戏”的东西，本质上都是有限的。 想一想：- 如果世界上存在两种不同的无限游戏，那么在这两者之间就必须存在一条边界，用来区分哪里是游戏A，哪里是游戏B。但一旦有了边界，它们就有了外部限制，从而退化成了有限游戏。

因此，在逻辑上，不可能存在两个并列的无限游戏。它必定是唯一的。而所有的有限游戏，都只是在这个唯一无限游戏内部上演的局部插曲。

卡斯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名词。因为一旦下了定义，就又等于给它划了框。而无限游戏拒绝被划定。至于它究竟是什么：只要你用体验和创造的无限心态，生命本身就是无限游戏。